第53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是给写的人设置的一道障碍。一个厨师，每天面对一块肉，他会厌倦吗？一个作家，每天面对相同的事情，他会厌倦吗？

        会？或者不会？如果问我，我想我会厌倦的。

        我在十一年前开始写，从一九八四年以后基本上只写苏州的市民阶层，大家说你开掘了属于你自己的一方土地，你找到了可以展示创作个性的一条捷径，这确实是一方土地、一条捷径，但同时也是一道障碍。

        许多年，我在苏州狭窄闭塞的小巷，每天看到听到的，大都是相同的事情：早晨，老太太买菜，老爹孵茶馆，年轻人心急慌忙去上班，小孩子睡意朦胧去上学。白天，小巷很安静，偶而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和广播书场的说唱，到下晚则成为麻将和电视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而机械，我扎在这里边不能摆脱。

        是不能摆脱，抑或是不想摆脱、不愿意摆脱？几年来，我写苏州小巷的有四部长篇、二十几部中篇和几十个短篇。

        因为写得比较多，感受也比较多一些，我想我的难题在于：从这许多不新鲜的事中尽力写出一些新鲜来。要跨越障碍。

        这道障碍会使读者和文坛厌倦你，更会使你厌倦你自己，这道障碍也许是血液循环系统中的一个肿瘤，或者是损害中枢神经的一种病毒。

        跨越障碍，这就是我要做的工作。

        我是否能够做好我的工作，我想是有可能的。肉体虽然陈旧，灵魂却是新鲜的，这是跨越障碍的重要保证。

        随着时光的流逝，不断地改变对社会对以及全部生命的看法，并且不断地改变对这种种看法的表达方式甚至不表达。

        这样也许能够克服厌倦。厌倦，大家知道这是一种人类的普遍情绪，在不断克服厌倦的时候，厌倦正在不断地产生。

        在这个过程中你能跨越了一道障碍，接着你准备跨越下一道障碍。跨越障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是如果没有障碍，也就没有跨越时的升华。所以，有许多障碍，并非他人为你设置，却是你自己为自己设置。卡夫卡说人从阻碍这个意识中，推知自己是活着的。

        设置障碍，跨越障碍，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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