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今年，四川文艺出版社为我出版的《熊召政选集》中，新增了一本《闲人诗稿》，其中收录的是我自1970年开始，到去年为止的三百余首旧体诗词。这本书较之我其他的作品，应该说最具有私密性。因为写作时未曾想到要出版。故“天然去雕饰”，没有任何矫情的东西。我将《闲人诗稿》分送友人，反应都还不错。邵燕祥先生看过之后。特别来信谈了读后感。他说：“从你的诗作中，看出你始终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挣扎，难为诗人了。”这句话可谓一语中的。大概在我的少年时代，就记住了“大丈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句话。从二十岁走到五十岁，我似乎从未“达”过，故不可能兼济天下；但似乎也没有彻底“穷”过，故也未能真正地独善其身。这种生活状况，可谓欲进不得，欲罢不能。

  我十九岁时写过一首五绝，题为《待晓》：

  疾鹰衔月去，灯花带梦红。

  夜雨关窗外，愁人待晓中。

  按理说，十九岁正是贪睡的时候，可是我那时却经常失眠。我十七岁下乡当知识青年，斯时在山里头呆了两个年头，过了七百多天的披星戴月的生活。可是我仍看不到一点希望。难道我要在这山沟沟里当一辈子农民吗？这样一个问题像梦魇一样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所以，在那些深山的雨夜里，我这一个十九岁的愁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天亮。

  这种等待的过程，似乎贯穿了我的整个青年与中年。出世与入世的挣扎，不但体现在我的诗词中，同时也体现在我的散文中。

  由于各种报纸副刊的需要，我当作家以来，特别是近两年来，写了不少的千字文。说实话，短文章比长文章难写。刘晓庆说过一句话：“当女人难，当名女人更难。”在此套用之，则可说：“写文章难，写短文章更难。”须知在精短的篇幅内，要展现文采的斑斓，这尺水兴波的功夫，谈何容易！幸亏我是诗人出身，虽不能裁山织锦巧夺天工，但毕竟还能锻炼词藻笔探烟霞。不知不觉，这种千字文竟也写出了八十多篇，又可凑集为一本书稿了。

  这些短文内，既有时政的述评，也有人生的感怀；既有文友的酬答，也有自然的恋情。入世之文，免不了心雄万夫意气生发；出世之文，摆不脱山水流连闲庭心事。今日重新来看，诸多写作时的情景又历历在目。在我的写作生涯中，留下这些雪泥鸿爪，只当敝帚自珍了。

  2006年7月13日　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