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都市·生活 > 文学 > 行走高原 > 第49章

第49章

        樟木是属于聂拉木的,故从日喀则到樟木必经聂拉木。

        聂拉木县海拔4300米,就在318国道旁。距离县城30公里处,也有个边防连,和樟木那个是兄弟连。最初我们没打算去。坦率地说,它太艰苦了,我如果只是去路过一下,对不起连队,如果住下来采访,又吃不消。

        可是没料到,我最终还是去了,为了氧气。

        氧气这个词,只有在西藏才会被频频提起。你若在成都,在北京,在上海,谁会想到氧气?它因为无所不在而显得无足轻重。但是在西藏,氧气这个词是凸显在人们生活中的,尤其凸显在每一个进藏的人的生活中,通常它会和“缺”或者“吸”一起组成常用词。

        在我前十余次的进藏经历中,缺氧的感觉并不强烈。记得20世纪90年代那会儿,我一到拉萨,就会借辆自行车在大街上闲逛。现在这记忆已成为我的“好汉当年勇”了。有人问我,是不是你经常去西藏就没有高原反应了?我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年纪越大反应越厉害。真是很奇怪,是不是因为年轻,就自带几分氧?上了高原可以反刍?

        前面我说,樟木青山绿水,完全不像西藏。但还有一句话必须补上,那就是抵达青山绿水的路程是很西藏的,必须翻越两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山,一路上全是光秃秃的山峦和沙砾地,看不到一点绿色,缺氧,干燥,气紧。

        去的那天,我们到达5280米的嘉措拉山顶时,大家都顶着大风下来拍珠峰。我也很激动,天气好,珠峰仿佛近在眼前。可是我刚咔嚓两张,忽然就站不稳了,眼前发黑。残余的理智让我连忙爬上车,快速解开缠绕在氧气瓶上的塑料管,把管子对准鼻孔。哪知驾驶员过来说,里面没有氧,出发前来不及灌。那一刻真的很绝望。

        没别的办法,只能立即下山。下山后到了岗萨,也就是老定日县城。陪同采访的分区聂干事急忙跑到街边的小店去买氧气,两罐像灭害灵那么大的圆筒,我抱着圆筒迅速吸入,几分钟后就感觉胸口没那么憋闷了。同行的年轻女作家纪莹连连说:红了红了!她说的“红了”是我的嘴唇,刚才我的嘴唇一直发黑。聂干事、纪莹,加上司机小蔡,三个人同时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你吓死我们了!

        若吓死他们,我肯定已临近死亡。当时我脑子里忽地想起一个朋友说的事,他们去攀登珠峰,返回时,一个同伴走着走着就倒地而亡。心脏在缺氧的时刻,不知何时就会到达极限,因极限而崩溃。

        最难受的时候我想,若真在这里发生什么事,就太给他们添麻烦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他们往哪里送?当然我也想,真要报销就报销吧,也许很痛快。

        心有余悸的聂干事提议,我们还是到聂拉木边防连去休息一下吧,因为前面还有一座海拔5000米的雪山。以我过去的习惯,不打算采访人家的话就不去打扰,但彼时已经顾不上了。一进到那个连队指导员的房间,我就躺倒在了沙发上。躺倒的原因还有腰疼,我的腰椎已经出问题一个月了,怎么也弄不好。指导员叫来军医(但凡独立驻守的边防连队都配有军医),军医除了让我吸氧没有其他招数。只是氧气瓶比我在车上用的大很多,像发导弹,让人心安。我告诉他我喘不上气,憋闷,他很淡定地说,就是缺氧导致的高原反应。

        他早已见惯不惊了,高反是他们的家常便饭,甚至是他们亲友团的家常便饭。我躺在沙发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对纪莹说,你赶紧采访吧。纪莹就和连长指导员聊了起来。指导员张良,汉族,连长普珠,藏族。两个80后小伙子,都已戍守西藏十年以上了。这一路上,我见到好几位藏族青年军官,他们有几个共同点,总是笑眯眯的,露出一口白牙,普通话很标准。

        在西藏,边防军人的故事总是很多。但我听到的这一个故事,是边防军人亲友团的。某一年阳春三月,一个新婚的军嫂从四川进藏探亲,请了两个月的假,想好好跟丈夫聚聚。她丈夫在聂拉木下面的小镇樟木。不料一到拉萨,她就被剧烈的高原反应击倒了,住院整整一个星期。出院后从拉萨到日喀则走了三天,这就耗去了10天。哪知当她好不容易从日喀则坐长途车到聂拉木时,遭遇了春天的暴风雪。大雪整整下了六天,去边境的路彻底中断。她就在这个荒凉偏僻的小镇上,住了半个月,直到四月份道路开通,她才抵达樟木。那时离她出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她在樟木待了二十多天,留下一周作为返回的路程。

        我无法想象,如果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偏僻的举目无亲的高寒缺氧的小镇上住半个月,会是什么感觉,绝望?伤心?还是愤而离去,打道回府?所以听到这个故事时,我一个劲儿追问:这次探亲没影响他们夫妻感情吧?那女人见到丈夫时哭了吗,抱怨了吗?讲故事的人说,没有,她见到丈夫时只说了一句,你们太不容易了。

        在我常常自认为很坚强的时候,总会有人让我自惭形秽。

        今后我再想到聂拉木,一定会想起这位军嫂,也许在我心里,她才是聂拉木的地标。

        我一边吸氧,一边听故事,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两个玻璃瓶,里面种着蒜苗。很漂亮!瓶子下面是白生生的整齐的根须,瓶子上是郁郁葱葱的叶片。我问指导员,谁种的?指导员说是他种的。我立马请教:加营养液了吗?他说没有,就是清水。海拔4300米的清水蒜苗,我把它拍了下来,发在微信圈里,并告诉大家,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室内盆栽。

        半小时后,我们告别聂拉木边防连,继续出发。再翻越一座海拔5000米的山去樟木。在西藏,5000米以下的山不能算山,所以,这座刚刚挨边5000米的山,山顶连个碑都没有。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了它的名字:拉隆山。下山,就再也没山了,全是沟。从海拔5000米一口气下到海拔2000米,简直就是往氧气瓶里走。

        晚上八点,我们进了“氧气瓶”樟木。

        我在樟木住了三天,真的叫休养生息。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