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都市·生活 > 文学 > 行走高原 > 第46章

第46章

  所谓“东返”,是相对于西进而言。西进是运送物资进藏,东返自然就是完成了运输任务出藏,返回四川雅安。由于邦达机场飞机无法起飞,我便跟着贺政委他们坐车东返。一路经邦达、左贡、135、荣许、竹卡,再次来到巴塘。这一路我都一一写过,也就不再重复了。

  在巴塘,兵站部领导电话指示巴塘大站,派一辆车送我到雅安。吃晚饭时,负责送我出去的副站长说,作家,我一定在明天之内把你送到雅安。我一听顿时有些吃惊。一天之内到雅安?进来的时候这段路我可是走了四天。有600多公里呢。600多公里在内地的高速路上都得走上一天,何况这是西藏!加上正逢雨季,到处都有塌方泥石流,中间还要翻5座高海拔的山,怎么可能呢?我心里有些害怕,就一再问他,行吗?一天走那么多路行吗?要不还是分两天走吧?他说没问题,我们从来都是这样走的。看我害怕他开玩笑说,作家,你的生命宝贵,我的生命也宝贵啊。我马上说,就是考虑到你的生命宝贵,我才想稳一些啊。一桌人都笑,看来大家都觉得没什么。话已至此,我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却一直发虚。

  6月23日早上6点半,我起床出发。贺政委、吕股长还有杜军,三个人都爬起来送我,让我在感动的同时更有些不安。头天晚上我一再说,叫他们早上不要起来送我,多睡一会儿,这段时间他们太辛苦了。反正他们又不赶路,他们要在巴塘住下来等所有的车队到齐了一起东返。可他们还是起来了,站在尚未明亮的天色里送我,杜军仍一如往常,将我的东西放到车上,水瓶里灌满热水。贺政委又把那位副站长叫到一边,嘱咐说,安全第一啊,一定要小心啊。副站长说你放心吧,肯定安全。

  我习惯的要往后面坐,这一路上我都是坐后面的,因为害怕自己打瞌睡影响司机情绪。可是副站长说,作家请你坐前面,我们后面要挤三个人呢。我这才知道还有两位军官要搭车出去。这个我很理解,难得有车出去嘛,那我就坐前面。

  那天真是不顺。后来我得知,与我们“分道扬镳”去林芝的工作组,也在那一天遇到了重重危险,塌方、泥石流、洪水,样样遇上了。我还是说我们吧。我们出发没多久,就遇见了一辆翻车。再走没多远,又遇到了塌方。在川藏线有个有趣的现象,遇到塌方泥石流之类阻断了道路时,地方司机一律不管,心安理得的等在车上睡大觉,好像只要等下去路自己会通似的。其实他们是在等解放军,他们知道只要军车来了肯定会去疏通道路的。果然,我们的车到塌方处时,车子已堵成一条长龙,副站长他们马上下车涉过泥泞,走了好几里路,到前面的养路段叫来了推土机,将道路开通。再往前走,又见一辆翻车堵在路上,一辆大吊车刚刚开过来,将翻车吊起移开。

  这么着,走出义敦沟就比原计划多耗了2小时。按副站长原来的打算,我们是赶到义敦兵站吃早饭的。此时已快9点了,司机便有些心急,将车开得飞快。有段路被洪水冲断淹没了,他也没减速,冲过那段路时,被水下的一块大石头狠狠绊了一下,车子腾空而起,将我放在前面的热水瓶弹起来砸在我的头上。

  我的感觉越来越糟,什么话也不想说。老天一直在下雨,一直在下雨。车前的雨刮器就没有停止过,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想我都感到如此疲倦,司机一定更疲倦,真应该停下来歇息了。可他们丝毫没有停的意思,除了吃饭就是赶路。这样一路走下去,我们那天一共遇到6辆翻车,比我前10天遇到的总和还多。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接近康定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建议我们在康定住一晚上。我希望由于这一路上的情况,耽误了那么多时间,加上天已经黑了,又下雨,他们会改变想法的。车过折多山时,我的不祥的预感已到了极点。当时是晚上7点多,天色渐暗,又是雨又是雾,能见度极低,可以说只能看见前方10米左右的东西。由于紧张,我一直紧握把手、提着心。

  好歹翻过了折多山,进入康定了。这时他们开始征求我意见,说走还是留?我知道他们想走,若要留,早在前一个兵站就会打电话通知康定的。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说,司机太疲劳了吧?不想司机马上说,我没事,主要看你了。我又说,那先吃晚饭吧。我想吃晚饭时司机可以休息一下,另外也许还可以再商量。他们说,那我们就去吃某某鱼吧。我也不大懂,我对吃没什么兴趣,只好随他们。没想到车就驶出了康定,原来他们说的那个什么鱼,在康定前面的路上。

  车一出康定,几个人就高兴地说,这下好了,烂路走完了,都是好路了!我也知道从康定到雅安都是柏油路,可心里仍惴惴不安,毕竟是晚上,毕竟在下雨。而且奇怪的是,以往几天,每天到了晚上七八点钟,我的家人或几个朋友,都会打来电话或发短信,问我走到哪里了,是否安全抵达?偏偏那天一个电话也没有,一个短信也没有。我还来不及多想,突然就感到车子发生了异常,司机死命的搬方向盘,车子却不听使唤的朝路边斜去。副站长大喊,刹车,踩刹车!司机也大喊:没有刹车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是我小时候看小人书时经常见到的话,真的如此,就一瞬间,我们的车“砰”的一声撞在了右面的山上,一头栽进山脚下的排洪沟里,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终于翻车了!

  这一翻,把我此行的句号拉成了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