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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中国人的厨房用刀,特别是菜刀,切、剁、片、剔,讲究一个锋利、坚韧。因为中国人的嘴,实在厉害,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无所不吃。食谱不但广而且杂,倘没有一把得心应手的好刀,是克服不了皮、骨、毛、甲这些障碍的。庄周的《庖丁解牛》里,为文惠君宰牛的厨师,使用的那把游刃有余的刀,很可能就是古代的“王麻子”名牌产品。看他杀一条牛的过程中,那动作“合于桑林之舞”,那声音“乃中经首之会”,可见手里握着的这把菜刀,是多么重要了。加之,孔夫子提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刀遂成了从职业厨师到家庭主妇的必备工具。制这些刀具者,也就形成一个行业。在旧社会,那时不讲商标法,三北地区,很多生产菜刀的厂家,都称自己是“王麻子”的传人,而且必定要说其它标“王麻子”牌号者是冒牌货。为了区别于那些假“王麻子”,以示不同,所以叫“老王麻子”。等到“老王麻子”一叫响,叫“真正王麻子”的,叫“老老王麻子”的,还有叫“嫡传王麻子”,“正宗王麻子”的,也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地出现了。有的甚至赌咒发誓地说,假冒“王麻子”灭门三代。结果谁是货真价实的“王麻子”,连他们自己也扑朔迷离起来。做生意,想发财,就不能温良恭俭让,先抢“王麻子”这块牌子,然后,毫不手软地封杀其它“王麻子”。只要造成垄断局面,就会有更大的销售市场。而封杀的唯一手段,就是要脸不红心不跳地宣称,我才是真的“王麻子”,别人都是假的“王麻子”!这是所有打着“王麻子”招牌的厂家、店家、老板、伙计的基本情结。说穿了,不过是桩生意经。在文坛上,也时有这类“王麻子”情结的作家、评论家,跳出来大声疾呼:“我是真现代派,他们是伪现代派!”双手往腰里一插,很有一点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神气。细想想,大可不必这样脸红脖粗地激动。卖菜刀的想独占市场,实在是事出无奈,因此情有可原。第一,菜刀不是大饼油条,天天要吃要买的,一把菜刀,至少用上三年五年,争取一个主顾不容易。第二,生产菜刀,无需高精尖技术,又不是造原子弹,一个红炉,一个铁砧,外加风箱就干起来了,小本买卖,竞争者多,就没法礼让客气的了。而对写东西的人来说,文坛之大,地盘之广,读者之众,刊物之多,完全可以雍容大度一点的。我不知道如今的欧美现代派作家,是不是也这样心胸狭隘?也许我们那些痛斥伪现代派的作家、评论家看得懂原文,更了解情况。但有时翻一翻早先出版的记述三十年代聚集在巴黎的作家、画家生活创作的书籍,譬如海明威的《流动的圣节》,好像他们不这样不容人地菲薄:“天哪,他们算什么现代派呀!别搞七念三了!他们连现代派的大门是开在淮海路还是开在延安路都搞不清爽呢!”若是以这种口吻来议论别人,和“王麻子”的行径,在精神上也未免太酷肖了。再说,文学这东西,是最不怕花样多的。词,在唐代,叫“诗余”,算不上正经角色,只是小意思;到了宋代,它居然成了主流。我们现在读的百二十回本《红楼梦》,至今被那些甲戌本的崇拜者视为伪作。倘如果只许自己活,而不让别人存在的话,不但读不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最可怕的,曹雪芹的这部不朽之作,很可能被湮没;弄不好,还不知被哪位自作多情的狗尾续貂者,搞成个什么鬼样子呢?因此,在文学这个范畴里,“王麻子”情结,应该适当地淡化才好。所以,作家也好,评论家也好,大器一些,宽雅一些,不但于自个儿脾性有益,于文学也是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