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快过年了。

        这是一个风裹挟着雨和雪的年。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出了一趟门,并不远,只是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到苏州近郊的一个镇,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古镇,它叫木渎镇。有许多人知道它,也有许多人不知道它,这都没有关系。我已经在路上了。

        一路下着雨,是冬天的雨。因为雨,也因为年前大家的忙碌和凌乱,路上有点挤,车开得很慢。我看着车窗外的雨和骑着自行车在风雨中行走的人们,感觉到了冬天的寒冷,还有一点孤独,但是想到我将要到达的那个地方,古镇上的那一个会议室,就像是风雨中的一块安逸的栖息地,让我的心里顿时温暖起来,空洞洞的心就被这温暖填满了。

        这个古镇据说乾隆来过六次,古镇上还有许多历史的遗迹。许多东西我没有考证过,也不用考证,我今天到这里不是旅游,也不是为了历史,更不是为了宣传介绍它,只是一个小小的与文学有关的活动。

        参加木渎镇的白云泉文学社的活动,这大概是我一年中参加的与文学有关的活动中的最底层的一个活动了。再往下面,就是村一级了,我虽然长期生活在基层,但是村一级的文学活动,确实还没有涉及过。农民作家倒是接触过的,但村里的文学活动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

        一个镇的文学社,一次最基层的文学活动,连见报的可能都很小,小到几乎没有,更不用说对社会的什么影响了。但是这一天的会议室里,热气腾腾,群情激昂,与屋外的恶劣天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大家围坐着,围着的中心,就是我们的文学。

        我到得晚了一点,一进会场,立刻就印证了我在路上的想象,甚至超过了我的想象。在大家都忙忙碌碌无心做事的年关上,有这么多人顶风冒雨来参加文学社的活动。文学社的凝聚力,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倍觉兴奋和振奋。

        白云泉文学社是十年前成立的,没有人给钱,没有人资助,没有人宣传,甚至没有人知道,但他们坚持下来了,整整十年,每年出自己的刊物,每年出自己的作品,每年有文学活动,每次大家都来。

        有外来务工者,有银行行长,有派出所的政委,有农民,有离退休的老同志,有机关干部,有企业家,有青年,也有老年,有男的,也有女的。

        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同志,上海人,年轻的时候支援三线建设离开了上海,退休以后回不了上海,就在木渎镇落了户口,在上海的边缘定居下来了。退休后的反差、回不了家乡的失落,得了抑郁症,后来听说镇上有个白云泉文学社,就自己寻找来了,来了就参加了,一参加就是十年,结果,不仅治好了病,现在生活得比年轻人还活跃还充实,每天爬山,每天写作,去民工子弟小学上课,还带动其他的离退休老同志一起去上课,真正把余热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还有一位女作者,向我要了一本《赤脚医生万泉和》,后给她写信告诉我,她村子里就有一位年长的赤脚医生,从前给她爷爷看病,后来给她妈妈看病,再后来给她看病,现在,给她的女儿看病,她说赤脚医生的故事太多太多了。我读着她的信,心里深深地感动着,为赤脚医生,也为关心着赤脚医生和被赤脚医生关心着的农民。

        他们在最基层坚持着文学,他们是金字塔的庞大而坚实的塔基,没有这样庞大而坚实的基础,哪来金字塔尖的光芒和荣耀?

        没有谁命令或动员他们写作,但他们始终在写。他们的作品,一般只在自己的刊物《白云泉》上发表,或者最多就在当地《晚报》副刊上发表,没有更高更广阔的舞台让他们展示才华和才能,但他们仍然孜孜不倦地写作,仍然对文学不离不弃,多年如一日。文学也许没有带给他们更多更实惠的东西,但是他们感激文学,他们感恩。因为文学,他们活得滋润,因为文学,他们快乐安详。在平常的日子里,他们也有困苦,也有艰难,他们都很平凡普通,但是在文学的那一瞬间,他们是如此的辉煌,如此的令人敬佩、令人感动。他们也是感动中国的人物,虽然他们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没有几十年侍奉孤老抚养孤儿,也没有见义勇为舍己救人,他们很平凡,但是他们身上有一种神圣,有一种伟大。

        我因为经常喝酒应酬,胃不好,甚至多次发誓,再也不喝酒了。可是这天晚上我又一次端酒杯了,跟其中大多数的我并不熟悉的人干杯。怎么不熟悉呢,我们是很熟悉的。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冬夜,我们畅饮着,畅谈着。

        每年参加许多与文学有关的活动,这一次的白云泉之旅,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底。我之所以忘不掉他们,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有一块共同的心灵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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